2026-08-01

7 月 24 日他說這是「策略性進場時機」,7 月 30 日基金被斷頭

7 月 24 日,Leopold Aschenbrenner 給投資人寫信,把當時 AI 股的下跌稱為「策略性進場時機」,邀請他們在 8 月 1 日追加資金。

7 月 30 日,他的基金被斷頭。Citadel 在不到 36 小時裡,折價接走了約 160 億美元的全部公開市場部位。

7 月 31 日,被賣掉的那幾檔股票分別漲了 25.99%、21.51% 和 26.49%。

他在最後一封信裡寫:「我們這個月讓你們失望了。」

一、他賣的不是一檔基金,是一篇文章

Aschenbrenner 2001 年生,19 歲從哥倫比亞大學畢業,全年級第一。2024 年 4 月他被 OpenAI 開除,當時 22 歲。

開除的理由,雙方說法不同。OpenAI 說是資訊外洩——他把一份腦力激盪文件分享給了三位外部研究員。他自己說,真正的原因是他在內部傳了一份備忘錄,主張公司的資安措施撐不起 AGI 等級的研究。

兩個月後,2024 年 6 月 4 日,他把一組文章發在 situational-awareness.ai 上。核心論證是把 scaling law 往外推:照這個速度,2027 年前後出現 AGI 是可能的,之後會跟著一次「智慧爆炸」,通向超級智慧。

這篇東西在 2024 年被瘋傳。它的說服力不來自新數據,來自一條清晰的推論鏈:更強的模型 → 更多的算力 → 更多的晶片、記憶體、資料中心、電力。 每一環都能落到具體的上市公司。

2024 年 9 月,他用這篇文章的名字成立了基金:Situational Awareness LP。

這是個很少見的結構——基金和它的論點同名。 大部分基金經理人會給自己留退路,策略可以調、部位可以換、名字是中性的。他沒有。基金的名字就是那個判斷本身。

到 2026 年 7 月初,基金規模 450 億美元。自 2024 年 9 月成立以來累積報酬超過 2000%,光 2026 年上半年就是 439%。

一個 2024 年被公司開除的年輕人,用一篇文章在不到兩年裡做到了這個數字。7 月之前,這是華爾街最好講的故事。

二、他做多的東西,正好在 7 月 30 日被重新定價

基金的多方部位是 SanDisk、CoreWeave、Bloom Energy 這一類。空方部位是大規模的軟體股。

這三個名字不是隨便選的,它們一個一個對應著那篇文章裡的推論鏈:

從模型能力一路推到發電設備,中間沒有跳過任何一步。這是一份把論文逐條翻譯成股票代號的部位表。

多空兩頭的邏輯也很乾淨:算力和電力是稀缺的,賣鏟子的賺錢;軟體是被 AI 衝擊的,先被取代。

7 月 30 日,微軟發了財報。

我前一天寫過那份財報:Azure 成長率從 40% 加速到 43%,但 2026 日曆年的資本支出指引從 4 月說的約 1900 億美元下修到約 1750 億。微軟當天市值增加約 4500 億美元,創美股單日紀錄。

對微軟是利多。對 Aschenbrenner 是致命的。

因為微軟說的「少花 150 億」,少花的正是 SanDisk 們賣的那個東西。Amy Hood 給的省錢理由是 CPU 和 GPU 機群的效率提升、產能開出的流程改善——翻譯過來就是:同樣的需求,我要買的硬體變少了。

四月那份指引裡的 1900 億,微軟自己給的解釋是記憶體價格在飆。三個月後它說不用花那麼多。這句話對一個 4 倍槓桿做多記憶體的人意味著什麼,不需要解釋。

同一週,Meta 上修資本支出、自由現金流塌到 7.84 億,股價跌 9%;蘋果財報後跌了 7% 到 8%,提姆‧庫克在他任內最後一場財報電話會上說,記憶體晶片定價出現了「百年一遇的洪水」。

整個市場那幾天都在問同一個問題:AI 基礎設施的錢,什麼時候能變成收入。

Situational Awareness 是這個問題上槓桿最高的那個答案。

槓桿一度接近 4 倍,提供方包括美國銀行、高盛和摩根大通。

更麻煩的是空方那一頭也錯了

多空組合最怕的不是某一邊虧,是兩邊同時虧。

他的放空邏輯是軟體會被 AI 吃掉——大模型能寫程式、能做設計、能出文案,那麼賣這些能力的軟體公司會先被取代。這個判斷在 2024、2025 年很流行,也確實賺過錢。

7 月發生的事情把這個邏輯一起推翻了。市場在同一週裡給出了兩個結論:AI 基礎設施可能蓋過頭了,而軟體公司沒有死。 這兩個結論各自都不算離奇,但它們疊在一起,正好是他部位的兩個反面。

做多的那一頭跌,是因為大家開始懷疑硬體投入的回收週期;放空的那一頭漲,是因為大家發現被 AI 衝擊最狠的敘事沒有兌現在財報上。

一檔只做多的基金,遇到這種行情會虧錢但撐得住。一個多空雙殺、還帶 4 倍槓桿的組合,撐不住。追繳保證金不看你的年化報酬,只看今天的淨值。

三、六天

時間軸本身就夠了:

日期發生了什麼
7 月初基金規模峰值 450 億美元
7 月 24 日致信投資人,稱當前是「策略性進場時機」,邀請 8 月 1 日追加資金
7 月 30 日微軟財報重新定價 AI 資本支出;基金被斷頭
7 月 30 日起 36 小時內Citadel 折價接走約 160 億美元的全部公開市場部位
7 月 31 日SanDisk +25.99%,CoreWeave +21.51%,Bloom Energy +26.49%

7 月單月虧損 67%。基金持有的資產從 7 月初的 450 億降到 7 月 30 日的約 100 億。

他被平在了最低點,隔天就反彈了兩成多。

這不是運氣問題。追繳保證金的機制決定了它一定發生在最低點附近——券商不會在你舒服的時候跟你要錢。4 倍槓桿的意思是,你的判斷必須每一天都成立,而不是最終成立。

Aschenbrenner 把部分責任歸給了針對基金部位的空方,說他們放大了虧損,並把這件事比作一場「銀行擠兌」。這個比喻有它的道理:擠兌確實不需要銀行真的資不抵債,只需要所有人同時要錢。但擠兌能發生的前提,是你借短支長。

他告訴投資人,基金已經拿掉了投資組合裡的全部槓桿。

有一件事值得單獨看一眼:這筆交易的對面是誰。

接走那約 160 億美元部位的是 Ken Griffin 的 Citadel,價格是折價。隔天,同一批股票漲了兩成多。也就是說,同樣的資產、同樣的基本面,在 7 月 30 日值一個價,在 7 月 31 日值另一個價,差別不在公司,在誰被追繳保證金。

這就是被迫賣出和主動買進的全部區別。 一個人必須在今天成交,另一個人可以選擇今天成交。前者的價格由後者定。

那 2000% 的累積報酬和上半年 439% 的數字,回頭看也不只是戰績。這種報酬率會以最快的速度吸引資金進來,而資金進來最猛的時刻,通常離頭部最近——450 億美元的峰值出現在 7 月初,離斷頭只有三週。規模本身變成了風險的一部分:部位越大,越難在不殺低價格的情況下減碼。

四、他的判斷可能沒錯

這才是這件事最難受的地方。

看需求端現在的證據:

這三條沒有一條是在否定 Aschenbrenner 那篇文章。 算力緊、記憶體緊、電力緊——他 2024 年推出來的那條鏈,到今天在需求端仍然成立。

真正能推翻那篇文章的,是需求自己塌掉——大客戶簽的合約開始退訂、算力訂單開始取消、機櫃開始閒置。這些跡象一個都還沒出現。7 月 30 日那一週被重新定價的不是需求,是「要花多少錢才能接住這些需求」。

他輸的不是方向。他輸的是時間。

一個正確的長期判斷,加上一個你無法控制的短期期限,等於一個錯誤的部位。槓桿就是那個期限——它把「最終會對」壓縮成「每天都必須對」。7 月 30 日那天他不需要判斷錯,他只需要來不及。

五、這件事和產品經理是同一個結構

我做的東西小到不能再小,跟 450 億美元沒有任何可比性。但這個結構我很熟,做產品的人應該都熟。

一份正確的路線圖,加上一個不能延期的上線日,加上一份不能變的資源承諾——這就是槓桿。

你判斷對了某個方向,於是提前投入:找了人進來、砍掉別的專案、跟老闆承諾了時間點。如果那個方向兌現得比你預期晚半年,你的判斷依然是對的,但你已經不在場了。團隊被調走,專案被砍,接下來驗證你正確的那個人不是你。

這裡面有兩件事值得分開看。

第一,別把「我判斷得對」和「我能撐到那天」當成一回事。 前者靠洞察,後者靠現金流、靠期限管理、靠留多少餘裕。大部分人在前者上花了 90% 的精力,在後者上花 10%。

第二,警惕自己的部位和自己的敘事同名。 Aschenbrenner 把基金命名為 Situational Awareness,這在募資時是最強的訊號——我如此相信這個判斷,以至於用它給自己命名。但同一件事在下跌時會變成最重的枷鎖:減碼等於承認文章錯了。 7 月 24 日那封信裡的「策略性進場時機」,讀起來更像是一個人在保護他的論點,而不是在管理他的風險。

產品經理身上有等價物。當一個方案變成「你的方案」,當一個賭注寫進了你的年度目標,當團隊裡所有人都知道這是誰在推——你調整它的成本就不再是技術成本,而是身分成本。 那一刻起你會開始給它找理由,而不是給它找出口。

我自己的做法很土:判斷和部位分開寫。判斷寫在一個地方,盡量寫死、寫具體、寫上什麼證據會推翻它;投入寫在另一個地方,寫上如果到某個時間點還沒兌現,我準備撤多少。兩份東西分開放,是為了讓第二份不受第一份的情緒影響。這招不高級,但至少在我改主意的時候,我不用先承認自己是個傻子。

六、還沒結束

基金沒有破產。

被斷頭的是公開市場部位,未上市的那部分沒賣,其中包括 Anthropic 的股權。槓桿已經全部拿掉。他還有錢,還有部位,還有那篇文章。

所以真正的懸念是:如果 2027 年真的來了,如果 scaling law 那條推論鏈最終被兌現,那篇 2024 年 6 月 4 日發出來的文章會被證明是對的——但在 7 月 30 日被折價賣掉部位的那批投資人,不會在場分享它。

我不知道該怎麼給這件事下結論。一個人可以在方向上對、在時間上錯,而市場只結算後者。這不是什麼新道理,但看著它在六天裡以 450 億美元的規模演一遍,還是挺難移開視線的。

至於今天——8 月 1 日,本來是他邀請投資人追加資金的日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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